利、力、理是一种不能颠倒的顺序

　　人物：任剑浩，中美总商会会长
　　时间：2004年11月27日
　　地点：东莞长安莲花山庄庐山厅

　　世界上的道理，说到底，就三个字———利、力、理，古往今来，概莫如此。利是第一，力是第二，道理是第三。
　　大道理、大狂话永远出自两类人，一是脱离了自我的神经病人，一是握有重大权力、左右世界的元首级枭雄。
　　德国记者约瑟夫•乔菲说：现在美国的软实力甚至比它的经济和军事实力还要大。美国的文化，不论是粗俗的还是高雅的，都强烈地向外辐射，类似于罗马帝国时代，只是更具有新奇性。古罗马和前苏联的文化影响仅限于他们的军事疆界。而美国的软实力遍及一个太阳永远不落的帝国。
　　作为一名中国人，又在美国生活了25年，任剑浩身为中美总商会会长，在两种国度生活过，又同时穿梭于两国，他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和感悟？

　　美国人对中国了解不多　国会议员一半没出过境

田炳信：你在美国呆了23年，应该说你对美国人接触比较多，比较了解他们。

任剑浩：对，我跟他们的上流社会交往较多，以前所接触的都是美国的公司。

田炳信：从你跟他们的接触来看，美国人怎么看中国，对中国的印象怎么样？他们怎么看中国人，又是怎么看中国商人？

任剑浩：第一，美国人对中国了解不多，美国人对其他国家了解也不多。

田炳信：反而不像我们对美国了解那么多。

任剑浩：对，对。因为美国的经济不是靠出口的，所以每年出口都有赤字，美国跟法国、日本完全不同，日本、法国、德国、新加坡、韩国、香港甚至中国大陆都是靠出口来支撑，但美国不需要，所以他们对了解外国并没有什么兴趣。

田炳信：他们不需要跟你打交道。

任剑浩：你看美国的报纸，国际新闻是很少的，只有一页。但中国、法国、日本都不同，头版就是国际新闻，美国就不这样，所以对中国了解不多。美国国会议员有一半是没有出过境的。

田炳信：国会议员有一半没有出过国？也没来过中国？

任剑浩：对，所以他们对中国有很多的误解，他们认为中国是共产制度，但其实是资本主义，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他们对中国不了解，非常难懂。

　　改变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　带他们来中国是唯一途径

田炳信：他们认为中国是哪个年代的中国呢，他们是从电影上了解、画报上了解，还是别的一些什么途径？

任剑浩：首先美国传统上对中国兴趣不大，现在有兴趣，是因为中国的出口量大，以前对中国的了解主要是通过电视、报纸这些媒体，现在还有是上网。所以唯一能令美国人对中国改变印象的办法是带他们来中国，不来不了解，一来之后完全改变，完全不同。

田炳信：以前对中国的印象是什么，很落后吗？

任剑浩：以前认为中国很落后，到哪里都没有自由，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很自由，以为来到中国样样都给别人监管，很多不了解。尤其是2000年7月以后，美国制造业失去了超过200万个就业机会，尤其是中西部的制造业影响最大，中西部的人不要说出国，连加州都没有去过，所以到中国就跟到了外星球一样。由于这些地区就业机会的丧失，加上媒体的影响，对中国的印象就不好了。认为中国是做假货的，造假是世界上的首都。所以唯一能改变他们的看法的途径是带他们来中国，他们来了之后，很多都想再来，甚至想留下来不回去了。

田炳信：让他们耳闻目睹，让他们来，才能改变他们的印象。

任剑浩：美国造成这些问题，是因为美国不了解中国，跟中国做生意都是经中国人来完成，他们以为会说中文的中国人对中国就了解。其实一个人离开中国5年以上就会不了解中国，中国现在的思维变化很大，每天都不一样，现今的中国不止在经济上变化快，而且在政治上、社会上、文化上完全改变了，现在所有来美国做生意的人都说是江泽民的朋友，什么都能做，但是他们收到钱后，就什么都做不成。

另外，他们有很多的买盘、订单不会找（卖家），因为中国有太多的工厂，工厂的素质参差不齐，对中国了解不深，买东西就成了隔山买牛，就会出现货不对板的现象。针对中国其实很简单，唯一的办法就是带他们进来国内。中国政府其实有很多法律针对监管假冒商品，但只是执行方面力度不够，而许多国内的工厂对工人的福利、工作环境及工伤保护等方面的预防措施、保障措施不足，这些情形美国商家见到之后都会很反感。

他们了解中国的主要途径是看新闻，但新闻很少，而且都是媒体方面倾向性的报道，如海南撞机事件、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事件等等中美交恶的新闻。

　　美国媒体没有刻意丑化中国　但他们只关心美国切身利益

田炳信：我认为美国新闻报道本土发生的事件，就像是在美国本土放个屁，但到了中国就刮起了一阵风。如美国大选，美国报纸未必报道得很详尽，但中国的报纸则长篇累牍地报道，连每一个细节都很详细，而美国本土人都未必有我们国人对大选了解。美国放个屁，在中国就是一场风，我们的新闻在这里刮一场风，到它那连个屁都不如。

任剑浩：美国90%的人都不知道中国国家总理、主席是谁，但你问中国人，80%都能说出美国总统的名字。

田炳信：在中国近代史上，美国人知道中国人的名字不多。毛泽东他们知不知道？

任剑浩：毛泽东知道，邓小平也挺多人知道。

田炳信：江泽民就更少人知道了？

任剑浩：对，就算现在中国的领导人，美国民众都很少有人知道，我主观上判断不会超过30%的人知道，甚至不超过10%，这是我主观推测，没有做过调查。反而对商务人士来说，了解的程度还高些，我们每年都举办很多的研讨会。

中国是个很奇怪的国家，共产主义制度，每样东西都要跟。很多美国人对来中国拿一些厂家资料很头痛，你想找一家工厂，但你并不知道这是真真正正的工厂，还是一家进出口公司，还是个体户，所以找上三四家公司的资料，除了封面不同，其他东西都一样。所以资料准确性、真实性方面做得很不够。

我们做很多研讨会，在这方面花很多工夫，不说地道的美国人，就我本人，都觉得要花很多时间来不断重新认识中国的政策制度，因为中国变得实在是太快了。在人类的历史之中，从未有过这么大的社会、这么多的人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这么快，所以美国人很难了解中国。

田炳信：美国换总统，今天换，明天中国人就都知道名字了，但中国换国家主席，80%-90%的美国人要花很多时间慢慢才能认识和记住，这是个差别。换句话说，中国人因为经济的发展需要认识了解世界，但美国人不需要了解中国，他们是否会有意识地贬低或丑化中国？

任剑浩：我认为并没有有意识地去丑化中国，他们并不会刻意去丑化中国。美国的新闻界还是比较商业化的，他们办的新闻、报纸是要有人去读，一定要是跟美国有关的才有人去读，而跟美国有关的就只有就业机会和安全。中国的发展会影响美国本土的就业机会，所以我们商会会经常收到对中国表示不满的邮件，里面写到中国用低廉的人工，不顾工人的安全，生产假冒伪劣产品，侵犯知识产权、抄袭等问题，责问商会为什么还要鼓吹中美商业之间的关系。所以报纸登的东西一定要与美国切身利益有关，就业机会和安全这两样就是。美国还有一个民族骄傲感，认为自己是最牛的。

　　中国商品在美国市场失败　皆因按惯有思维方式做事

田炳信：中国的产品在美国最知名的都有哪一些？

任剑浩：中国在美国没有名牌，唯一让美国人知道的是“海尔”。为什么呢？因为中国75%的出口都不是由中国人控制，都是外资控制，这有一个误解。所以美国公司在美国不是与中国公司在竞争，而是与美国公司自己在竞争，是美国公司在中国有生产能力或是采购能力，变成美国商品很多不是中国的品牌，而是美国的品牌。唯一比较好的就是“海尔”。

田炳信：那有第二个品牌吗？任剑浩：没有了。田炳信：茶叶、服装方面呢？

任剑浩：都是别人的牌子，中国人在市场营销方面经验不足，你看人家LG，以前在美国是卖不动的，韩国LG以前叫做LuckyGoldStar幸运金星。在美国没有人买的，后来更了个名叫LG，就马上很好卖。再比如中国的牌子“中华”，美国人根本就发不出这个音，而且不理解。但日文又不一样，因为其发音特点较接近英文，是多音的字，而中文则不能与英语相通，完全读不懂，就不会买。所以中国在市场营销方面一定要做好一些，要有一个改善。

中国的商品在美国会失败，就是因为用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去做事，做市场。三千多年的文化传统，强调关系，借关系做事情，对人际关系过分倚重。想做生意，一定要了解当地市场，而中国人做生意，第一件事就是先找自己的亲戚朋友，而亲戚朋友都是在中国人的圈子里面，没有完全融入这个社会。

我们商会搞很多活动，经常请这些侨领去参加，但他们大多都不愿意去参加，不够胆去参加，不敢与美国人打交道。一方面是民族自卑感，另一方面是语言不通，所以就不愿意去。但那些愿意去的呢，大部分是学生，想去找工作的，或者是一些大公司的职员，想出来炒更，自己做些贸易。这样人家就很反感，因为像打工的人，一定要有忠诚，美国人很看重忠心。你本身在大公司打工，晚上自己出来搞小生意，发名片说这是我自己的小公司，人家就不喜欢，他们认为你对自己的公司都不忠诚，我还怎么能相信你呢？

所以，中国人就不了解美国人的特点，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国人变得很快，看事物目光很短浅，今天赚不到钱，明天就不理你了，总是想着赚快钱。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其实美国人和中国人一样，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要有忠心、诚实、价钱合理，能做事情，人家就会跟你合作，哪怕第一笔金额很少，以后第二笔还会给你做，长期合作。而中国人存在民族自卑感，同时又想通过骗来赚快钱，就很难在美国成功。

一方面要改变自己的思维，增强信心，与美国人做生意一定不能谦虚，但也不能过分。你要让人家有信心，告诉别人我是最好的，服务最好的，美国人会愿意多付钱，但要得到好的服务。

　　外国商人来中国首选上海　广州缺乏特色不够西方化

田炳信：这么多年来，你多次往返中美之间，带了很多美国人来，北京、上海、西安、深圳、广州等大城市都跑遍了吧？

任剑浩：西安没有去过，宁波、江西等都去过。

田炳信：这么多你去过的城市，你认为哪一个最适合商人生存？

任剑浩：上海。上海的优点很多，上海非常西方化，是个现代化的城市，西方人很喜欢上海。第二个是苏州、天津，外国人有很多企业在苏州，摩托罗拉在天津办厂，宁波、深圳、广州都差一些。

田炳信：那你觉得广州、深圳、东莞差一点，差在哪里？

任剑浩：城市没有特色。深圳，一个新城市，没有特色。上海人的工作作风、上海女孩子的作风都很西化，而深圳是个新城市，没有特色。东莞制造业发达，但城市规划没有计划性，不是都市化，东莞很凌乱。广州是典型的南方城市，但不够西方化，上海很崇洋。所以外国人来中国首选上海，其次苏州，第三北京。

田炳信：你认为一个滋养生意、滋润商人的城市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特点？

任剑浩：第一，城市要有规律化，不要太凌乱，交通方便、发达；第二，整个环境适宜外国人居住，因为他长期在这做生意，要在这里居住，小孩要在这里读书，有国际学校，要都市化、西式化一些。虽然在中国无论如何西式化都是中国，但希望能做得好一些，尽量让他们感到舒服些，制造一个适合居住、医疗、教育、消遣、吃东西的环境。但真正做到生意的地方还是上海，因为上海比较全面，外国人到中国首先到上海落脚，然后再转到别的城市去，苏州是一个比较有利的地方，那里的人工作比较尽心尽力，吸引外国人。

另外，负责招商的人一定要懂英语，因为语言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你问外国人在中国做生意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一定是语言不通，不仅仅是交流，更多的是文化，思维方式。其实吸引外资或出口商品并不难，国内企业比不上香港和台湾的企业，是因为不懂得包装。第一，不会讲英语，其次讲得不专业，很多专业的名词译得很乱，一定要找那些懂英语的工程师。第二，工厂企业一定要达到国际标准化，如ISO9000，是否完全达标是其次，但一定要有这样去做。第三，工厂环境不整洁，设备不齐全。第四，工人工作不安全，没有足够的防范措施，因为美国法律监管很严格，如果你做不好，外商不会让你去做这笔生意，但你安全措施好，会增加采购商对你的评分，所以如果中国的工厂为了省那一点小钱，反而适得其反。第五，宣传资料要做好，真实有特色。

　　政府眼里只有大公司是个错误　吸引外资应多吸引中小型企业

田炳信：你是否有认识到中国政府包括广东省政府，眼里只看大公司，红地毯、高规格接待，对中小型企业的美国商人反而不重视，认大不认小，这是个错误的认识。

任剑浩：是的，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其实大公司有很多的缺点。第一，大公司在国内有投资，他就不会再到别的地区投资，而是想办法如何摄取利润，将利润和投资回收。第二，大公司一出现问题，就会首先裁减海外机构，丢车保帅，如果某个地区集中了一两家大公司，这些公司一出问题，马上这个地区就死掉了。所以吸引外资不能将赌注押在一两个大公司身上，而应该多吸引中小型企业。中小型外资企业是需要政府提供援助，他对地方政府的依赖性强于大公司，会更注重与地方政府的合作关系，地方政府会处于较有利的谈判地位。第三，万一中小型企业出现问题，一两家对地方经济影响不大，地方政府有足够的能力来化解。因此，一个地方政府有远见的话，应该吸引更多的中小型企业。第四，大公司实力的增长速度缓慢，从10亿长到20亿，很难；但中小型企业是从1000万长到5000万，机会更大。

田炳信：你带美国人来中国，与中国人到美国，双方在接待方面的规格和方式方法有什么看法？美国人是否会认为中国的豪华宴请是一种浪费，与他们的饮食习惯不相融？因为我有一次随团到美国，是美国花旗银行副总裁接待我们，当在他最高楼顶吃饭的时候，那里就是很简单的一份西餐，一杯洋酒……当晚上我们回请他们的时候，到中国城的中国餐馆，我们那一套就全上来了，鲍鱼、鱼翅，最后喝得他们也是西服领带全解开了。我发现，美国人跟我们一样，也是饕餮之人啊。

任剑浩：这两种情形是很正常。首先是文化差异，虽然吃的东西可能很少，但价钱不便宜；其次，人很简单，你当他皇帝一样接待，是谁都会很高兴。所以美国人来到中国都很开心，有个别人吃不惯中国菜，一两顿后就要吃回西餐，但人性是相通的。

　　对中国商人提出五点忠告　多做些被世界接受的品牌

田炳信：从你的角度，对中国的商人有什么忠告？

任剑浩：第一，美国的市场很重要。第二，进入美国市场，包装很重要，但实际的东西更重要，要踏实。第三，关系很重要，但关系不能令一个失败的企业变成成功的企业。第四，要多花时间和金钱对自己产品的生产过程进行改良，设计一个对员工福利和生产安全有保障的制度。中国以后会出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职业病后遗症，企业不承担、不预防，社会的包袱会很重，做好这些防范措施，对企业的长远利益是有益的。第五，知识产权侵权问题。中国的企业要对此引起重视，因为最终吃亏的还是中国的企业自己。比如一些药品，只要是中国生产的，外国人就不敢买，担心假货，这就影响到真货厂家的利益。但这些是很难在短期内改变的，一方面收入水平低，只能买假货；另一方面，跟文化传统有关，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偷。所以，“偷知识”在传统观念认为是不犯法的。举个例子，如粤剧，词曲全部都是从诗词里面“偷”的，但现代社会就不同，是知识产权、版权的问题。

田炳信：大英博物馆里，有很多文物是在100多年前八国联军从中国抢回来的，而当今社会，一些软件、影片盗版，你就说是偷他东西了，这种历史、文化的反差确实太大。

任剑浩：对，但中国想长远，在世界上有更强的竞争力，还是一定要注意知识产权。时间在过去，社会也在变化，以前英国卖鸦片到中国是公开、合法的，而现在全世界都认为卖鸦片是不合法的。中国制造业将来想在世界具有竞争力，必须创自己的品牌。就像五粮液，花大量的精力去打假，这说明假冒、侵犯知识产权不仅危害其他国家，更重要的是危害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和民众。

中国的企业一定要投入精力和财力去做一些新的产品。侵权不仅是中国的问题，美国也天天都在发生，这是全球性的问题，希望中国有自己的品牌，能被世界接受的品牌。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我们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末对美国的宣传和报道，大多停留在负面和政治漫画式的层面，夸张、变形、情绪化的描绘美国；进入八十年代以后，我们的媒体的宣传和报道从开始谨慎地、少量、有节制地从美国人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进入到对美国经济、政治、科技、文化、历史的全方位，多角度，大篇幅的介绍和报道。今天，在中国的各种媒体上，对美国的报道和介绍，更是以正面形象为主，以欣赏和学习的姿态为主，而美国对中国的报道和介绍，从不关心、小版面、小角度，到成为热点、焦点、大版面、重复炒作、负面报道为主，旋律恰恰构成了两个相悖的轨迹。
　　而中国古往今来的汉学家根据音译，对强国、大国、第一世界国家的国名一如既往地用的都是中国汉字单音字里最美好、最亮的词，如美国、德国、法国、日本。而对弱国、小国的音译我就不敢苟同，从字形到音义总不如强国、大国来得爽快和壮观，不信你可以去看资料。
　　强大就使人趋炎附势？强大就会让人锦上添花？强大就是一种真理？我相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