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的堕落　迟到的反思

　　曾被央视曝光掺杂使假的6家企业中，有4家企业都相继得到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批准，可以使用龙口粉丝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
　　烟台市上上下下正为“龙口粉丝”这一300年的金字招牌如何度过信誉危机而奔忙着。

　　据烟台市官方统计，当地的粉丝生产企业有180余家，大部分集中在烟台下属的龙口市和招远市，其中招远市集中了烟台市绝大部分粉丝生产企业。据估计，招远现有粉丝生产企业110家左右，占整个烟台“龙口粉丝”生产企业的80％以上。当地官员告诉记者，“龙口粉丝”已成为当地继黄金之后的第二大产业。
　　招远市的主要负责人明确表示：“决不能让‘龙口粉丝’300年的品牌砸在本届政府手里！”5月5日上午，招远市委、市政府召开全市治理整顿粉丝生产秩序动员大会。
　　招远市一位官员告诉记者，招远市将重新规范龙口粉丝生产企业，对部分作坊式企业予以取缔，另一部分达不到国家标准的作坊式企业，则不允许挂“龙口粉丝”牌子，同时成立招远市龙口粉丝管理委员会这一常设机构，行使政府管理职能。
　　一位粉丝生产商称，这是自己从业18年来见到的政府声势最为浩大的一场保护“龙口粉丝”品牌的运动。

　　池鱼之灾
　　龙口市中村粉丝厂等6家粉丝生产企业被曝光，在烟台市部分正规粉丝生产商眼里是“罪有应得”。
　　据招远当地粉丝生产商透露，被曝光的粉丝生产企业大部分是小作坊式的村办承包企业，这类小作坊企业掺杂使假在当地业内已是公开的秘密。“他们生产的产品由于价格便宜，一般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而正规实力厂家的产品价格较贵，绝大部分在超市上架销售。”
　　烟台有数个龙口粉丝品牌有国优产品或名牌产品称号，但小作坊粉丝掺假事件披露之后，这些正规企业遭受“池鱼之灾”，香港华润、百佳和惠康等三大超市宣布暂停出售所有龙口粉丝，随后天津的超市将“龙口粉丝”撤柜。撤柜潮迅速波及北京、深圳等其他城市。
　　“超市对媒体报道反应最快，马上撤货，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反应慢，结果受损失大的反而是正规厂商。”烟台市金城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王雪源叫苦不迭。
　　尽管“龙口粉丝”在经有关部门检测大部分合格后，各大城市的超市正陆续将合格的“龙口粉丝”上架销售，事件的余波也正趋于平静，但烟台的有关粉丝生产商仍认为这次事件“（对龙口粉丝品牌）影响很大，造成的损失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现在，烟台市的粉丝生产厂商基本上停业整顿接受检查，而国家卫生部等有关部门也正在烟台市调查。

　　村办企业之痛
　　在烟台当地正规粉丝生产商看来，“龙口粉丝”生产企业面临的集体信誉危机可谓内外原因交替作用所致。
　　“龙口粉丝”和四川泡菜、平遥牛肉、山西陈醋等传统产业一样，由过去的家庭式小作坊渐渐发展而来，生产工艺简单，一般原产地的农民都清楚，技术门槛很低。在上世纪80年代初，全国兴起村镇办企业高潮，招远市作为“龙口粉丝”的发源地，生产销售龙口粉丝就成为下属村镇的热衷之举。这些粉丝厂管理粗放，产品质量差，基本上处于微利保本的状态。到1995年底，金岭镇90％的粉丝生产企业倒闭，全镇粉丝企业欠银行贷款达2000万元。
　　随后，普遍亏损的村办企业不得不改制求生：以政府、战略合作伙伴和企业职工控股、参股的形式，将企业由集体所有制改为股份合作制。
　　但有一部分村办企业由于亏损严重，无法改制，便对外承包。烟台市粉丝生产商透露，这类企业占的比例不小。以招远市为例，110家粉丝生产商中，几乎有超过一半的村办承包企业。这些企业大都停留在初创时的发展水平，规模小、产量低。
　　村办承包企业的主要成本包括承包费（每年一般5万—10万元）、原料购置费、有关部门“莫名其妙的收费”以及官员的招待费等，除去这些，承包者的利润所得无几，根本无力投资上百万元更新生产设备和改善生产环境。“仅一套现代化的粉丝生产设备，价格就在120万元左右，还不包括由设备而增加的人员工资和环保费用（粉丝生产过程中会产生污水），这对小作坊式的企业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而村办承包企业特殊的背景也使其没有投资固定资产、提高产品质量的原动力。由于企业是承包的不是自己的，承包者更注重短期效益，期望在合同期限内收回投资赚取最大限度的利润。
　　但它们生产的粉丝却一样打着“龙口粉丝”的品牌。
　　烟台市有粉丝生产商透露，“吊白块事件”（2001年11月，围绕“珍珠牌龙口粉丝”是否有毒，生产商和浙江有关部门发生诉讼，后不了了之）发生后，“龙口粉丝”在全国的销量有所下滑，但部分粉丝生产企业不吸取教训，反而违反国家标准，使用漂白粉作食品添加剂，或者掺入比豆类淀粉便宜的玉米淀粉，而且愈演愈烈。
　　“我们当时意识到行业有点乱，对‘龙口粉丝’品牌有冲击，为了避免这种状况，自发成立了商会，希望能让大家有一点行业自律意识，保护这块金字招牌，因为这块招牌被砸了的话，大家都会没有饭吃。”赵立亭说。招远市11家企业自愿集聚到一起，成立了招远市龙口粉丝商会（以下简称商会），赵立亭任会长。

　　监管的尴尬
　　但商会是一个自愿参加的民间组织，无法对整个行业约束和监管。赵立亭寄希望于政府或半政府组织，“如果它们能出来说句话，就有人听了。”
　　招远市曾在1998年成立了龙口粉丝行业协会，这个半政府组织挂靠在当时的招远市外经委，会长、副会长全是政府部门官员：外经委有关副主任，乡镇企业局有关负责人以及镇里分管外经的官员。“成立那天，我们（粉丝企业）接到通知去开会，大家坐到一起录像拍照，然后就没有了下文。”一位粉丝生产商回忆。
　　在业内人士眼里早该取缔或改制的部分村办承包企业，为何却一直隆隆运转？业内人士透露，这些生产粉丝的村办承包企业牵动着多方利益，使打假治理成为难题。
　　有粉丝生产商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这些村办企业是集体企业，创办之初的资金来源主要有三：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之后集体的一点剩余款、农民集资款和银行贷款。承包出去后，承包费用可以支付村干部的工资和招待费，还可以解决部分农民的就业问题。更重要的是，由于长期亏损，这些企业已是资不抵债，想改制卖都卖不掉。“农民一听说有人买，就会找买主讨要当初的集资款”，所以没人敢买。承包反而是个好办法，只要企业在，“农民觉得有盼头，不会索要集资款，而且得到了实惠（就业）”。
　　“招远市政府这几年也下了很大力气治理粉丝行业，但由于这些原因就是难见效果。”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曾被央视曝光掺杂使假的6家企业中，招远市三利龙口粉丝有限公司、招远市坤宝粉丝有限公司、山东金城股份有限公司、招远市三塔龙口粉丝包装有限公司等4家企业都在2003年8月后，相继得到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批准，可以使用龙口粉丝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发布的公告称，这些企业（在当地粉丝行业也算实力企业）生产的“龙口粉丝”“获得原产地域产品保护，并依法接受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