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我们的汽油

　　广东缺油现象调查
　　
　　“不提价？”针对记者提出的问题，加油站经理杨城启摇摇头。
　　从大清早一上班，来找杨城启的各种人就没有断过，大都是来找他“走后门”加油的。“几乎每天晚上到12点之后还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油加。”而这些人如果不是常客，就是熟人所托，面子上过不去，有些还得罪不起，杨城启只有尽量“协调”了。
　　作为经理的杨城启总共管理了5家加油站，大都在广州闹市区，其中一家甚至被广东省、市政府部门设为专用加油点，这是他引以为傲之处，却也成了近两周来他最为头痛之事。他要尽量保证这些特殊的主顾有油可加，这些来自公、检、法，以及税收等部门的座驾有着特殊的使命。
　　他还要给普通的散户加油，否则他们也会滞留不走。为什么给政府的车有油加，普通老百姓就没有油加了？他害怕这样的质疑，所以在这些天蜂拥而来的记者采访他时，他总难免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比如这是他们中国石化舍去利润，为了稳定社会而作的贡献。
　　而他的内心却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每当他在加油站后的封闭办公室里点燃一根香烟的时候，他就陷入深深的担忧。进入石油行业多年，他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今年这样的情况。“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有关门下岗了。”
　　万幸的是，杨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从8月17日开始，随着各地紧急调拨的油进入广东，加油站的紧张情形缓解了下来。

　　“广东油市断了一条腿”
　　——脆弱的供油链条陡然绷紧了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新加坡进口的原油比炼油厂出厂的批发价还要高，这条原油进来的路就断了，原本靠四条腿才能正常行走的广东油市变成了三条腿。”广东省油气商会油品部部长郭达明说。
　　原油的路少了一条，整个链条突然间绷得紧紧的，脆弱得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开。
　　而台风则成了断裂的导火索。进入8月，海面上台风肆虐，“麦莎”虽然没有登陆广东，但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庞然大物却与擦肩而过的广东开了一个大玩笑，在一周的时间里，油船几乎无法靠岸！直接导致8月份以来，广州海关进口成品油只有5.5万吨，比去年下降了61.8％，台风的举动无疑成了火上浇油。
　　在经济发达的广东，每天有数百万的车辆和不计其数的工厂张开大嘴吞噬着燃油。一天的成品油消耗量在4万吨左右，仅仅广州市一天的成品油消耗量就在1万吨左右，最多可以达到1.6万吨。广州本地自产的成品油大约有4000吨，约占1/3到1/4，其他的大都靠海运。而广州进口的成品油5.5万吨显然难以满足需求量。
　　广东省自己不出产原油，主要是靠东北产油区南运、进口石油和油站自己去外省市找。北油南运对广东市场只是一个补充，要经过海上运输。从新加坡等地进口的原油注入广东的三家炼油厂:广州石化厂、茂名石化和湛江东兴，但是这三家炼油厂并不完全供给广东市场，还有自己的出口任务，茂名石化还要向周边其他省份供应成品油。加油站一向的进油渠道是向福建炼矿、广西的北海石化以及湖南的两家炼油厂求购，但是最近的油品匮乏蔓延全国，各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让他们省油给广州不太容易。”郭达明这样说。

　　“今天你加油了吗？”
　　——加油站众生相

　　车水马龙，8月的广东就数加油站最热闹。
　　几乎每一个有油的加油站都处在各种车辆的包围之中。有些不守规矩的车通宵达旦守候在附近，只等一有空档就往里面插位。嘴里发着的牢骚、脸上流着的汗、摩托车司机捏在手里的钱、百米长龙的壮观以及加油站上服务员和司机在大声吵架……聊天、抽烟、看报纸，甚至还有看小说的司机们把加油当作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加油要三四个小时。”这是司机们公认的特殊时期的加油时间。广州市客运出租汽车司机的张云说，现在他们见面的口头禅成了“油加了没有？”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有很多的顾客不习惯这种加油都要三四个小时的等待，往往轮到他加油的时候，已经是一肚子的火气，和油站员工时有争吵，杨城启听说有些顾客在油站甚至拳脚相加，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前台的员工大都是女性，顾客一般再有气也只是动口不动手。
　　有时甚至要警察、消防员紧急进入加油站维持秩序，保证加油站的安全。
　　慢慢地，顾客们习惯了长久的等待，在加油站现场的随机采访中，司机们都表示:“只要能够加上油，等多久我们都愿意。”
　　特殊时期，出现了许多特殊的事情。因为油站规定不给塑料桶灌油，有些司机干脆推着自己的车来加油站排队；一位司机刚刚在一个油站加满了油，跑了没多远，看到前面的加油站有油加，马上排在队伍后面。“这是惯性，被加油吓怕了。”有司机苦笑着说。而一些私家车车主干脆把车停了，自己跑去打车。
　　出租车司机们还有别的苦水。据统计，广东省成品油1/3强被用于交通运输，半年多来成品油的价格已经提升了5次，而出租车的价格却没有提高一次。出租车司机挣钱不多，牢骚最多。
　　“我现在是亏本经营”。等待4个小时才加到油的广州市客运出租汽车司机梁重生忧心忡忡地说，油价突涨严重，他们加不到90号汽油，而加其他的油品太贵，不划算。但是从8月10号起，出租车公司告诉他们，政府要求从当日开始出租车必须到街上跑。现在他用97号、98号汽油，每用一升亏本一块钱，每公里用掉的油值5毛6分钱左右。
　　另外一些出租司机则认为梁所说的“亏本经营”有些言过其实，但跑下来一个月还真比以前少赚了1200元左右。
　　广东省油气商会油品部部长郭达明则认为，由于长期以来的预涨心理，对缺油的恐慌有一部分被人为放大了。他举了一个例子，他的一位朋友去加油，在他前面有一辆白色的捷达车，车主正在吃力地推着车往前靠，出于缺油时代的同病相怜，朋友慷慨地走过去帮车主推车，好不容易把车推到了油台，服务员扯过橡皮管子往打开的油箱里一塞，期待的油流进空油箱的空旷的回响声并没有预期响起来，还不到10秒钟服务员喊了声“满了”。推了近10米，加油不到4块钱，有油还要加油的车主驾车飘然离去。让这位好心的朋友目瞪口呆。

　　“期待着援油尽快到来”
　　——加油站的艰难坚持

　　来加油的各种人士都有，甚至是外省来的。杨城启脑海中不时闪现着一个想法，如果三五天之后，北油南运或者从海外进口的原油、成品油到不了岸，他的加油站就只有关门的份了——虽然他已经坚持了这么一个多月，度过了大家都认为缺油的最艰难时期。
　　杨城启管理的5家加油站因为是属于广州石化厂，成品油的供应在这一段非常时期勉强可以维持供应，但是因为油品整体供应紧张，成品油供应量也没有超出以前的供应范围。另外作为公司的模范加油站，他们严格执行了国家规定的价格标准，这样他们的利润增长不大。
　　8月16日下午，广州市政府招集石油相关部门所开的会议决定，8月17日起，今后三天广州的所有加油站都要对顾客加油完全放开，不再执行限加政策。而到了8月17日，杨城启的手中只有200多吨的90号汽油、500多吨的97号汽油，再把这些油分配到5个加油站，每个加油站只有40多吨的90号汽油、100余吨的97号汽油。
　　他这几个加油站每天都有20余吨的各样油品换成钞票，40多吨90号汽油对一个特殊时期的加油站来说只够维持两天的流量。他桌子上每天更新的单子清楚地告诉他，8月15日限量加油有一个加油站就出去了58.96吨，如果不限量最高可以达到60多吨。加油站就像一只本不庞大的肉体，汽车都成了吸血虫，当提油的单子一张张减少的时候，杨城启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心里聚满了牢骚、更多的无奈。　　　
　　“其他的油品都没有了，这将会影响我们的营业额。”他们加油站总共经营四种油品，因为0号柴油和98号汽油他的手里已经没有油票，很可能再过几天油站只剩下这两种油。
　　16日以前他都是给散户加100元的油，加够就赶快让他走人！杨城启最怕加油站门前排满的一辆辆各种各样的汽车、摩托车，像以前每次只有一两辆车来加油，他总还喜欢到加油的站台上去走走，但这半个月以来他就只喜欢待在办公室里，因为加油车辆排成的百米长龙让他有些许的恐惧。他只有躲在办公室狭小的空间里来祈祷缺油的时代尽快结束了。
　　从一个多月之前成品油广东市场零售开始紧张的时候起，杨城启就没有感到自己开始坐在一堆堆的钱上面，油从他的加油站流出去得越快，老百姓对缺油越发肯定，他就越发觉得自己像坐在火山口的上面。
　　“我期待着援油的尽快到来。”
　　
　　“首先是让市民们安静下来”
　　——治标的方法与治本的策略

　　匮乏的油品不仅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不便，也给广东的经济带来巨大的影响。
　　广东省经贸委统计资料显示，今年1－5月份，由于煤炭、原油等能源价格上涨，石化原料、钢材价格高位运行，电力供应不正常等因素，广东省工业企业生产成本上升，盈利空间降低，全省工业企业实现利润总额500.9亿元，增长3.5％，增幅同比回落36.2个百分点；同时，成品油价格上涨增加以运输为主业的公司的经营成本，包括民航、船运、路运和城市公交、出租车行业等；此外，由于原油价格上涨，化肥价格高攀，农药、农膜、种子等价格也随势渐涨，农业生产及农民生活受到很大的影响。一次油品的匮乏会造成多少的损失，恐怕没有人能够计算得清楚。
　　怎样才能降低损失，让市民的生活恢复到以前的正常状态？“首先是让市民们安静下来。8月17日开始，政府要求不限量加油就是要消除市民的恐慌心理，只要能坚持三天，只要三天！三天的不限量销售完全可以解除市民对成品油高度关注和紧张的心理需求。”郭达明明确地说。
　　广东省油气商会油品部部长的头衔让他在这段时间频出风头，但是他清楚广东向来很少储存石油或者成品油，成品油匮乏是由来已久的事情，并不是这一个多月的突发事件。
　　郭认为，缓解这次用油紧张的状况还有其他更为简洁的办法可寻，比如政府拿钱从市场上买来10万吨成品油，完全交给公交系统，一下子就可以解决这一次的缺油。他替政府算过账，从国际市场买油1吨比现在国内价格多了1000多元，10万吨大约要多掏政府1亿多元。用1亿元来解决一个经济大省的石油紧张，他觉得值得。
　　还有就是转换用户的消费观念，广东汽车保有量为300多万辆，摩托车为1000多万辆，按照发动机压缩比分类，80％以上应该使用93号以上的高标准汽油，但是实际上有60％的消费者还在使用不合压缩比的汽油，90号汽油自从新的油品标准出台之后就已不符合国家标准，明年广东的炼油厂可能将不再冶炼，但是一直以来却是一大部分人的忠实用品，而升高90号汽油的指标所耗费的代价还不如直接使用高标准汽油。
　　但是郭达明也说，这只是治标的方法，只能解一时之困。要治本，就要解决石油体系里的环节缺陷，政府鼓励炼油，能不能每桶原油补助10元人民币？这样成品油匮乏问题就可缓解，如果再有多炼多补的政策，石油体系就会走上良性循环，提价都不用了。
　　
　　“炼油厂很难创造利润”
　　——亏损中的炼油厂

　　炼油厂是这次油缺的焦点。
　　8月15日下午6时，广东省黄埔路广州石化厂大门口，5位刚刚下班的职工正坐在路边聊天，他们工厂最近裁员，一部分职工不得不加班加点到晚上12点，弥补因为人手不足而造成的生产影响。
　　据从行业内部人士了解到的消息，按照现在的出厂价，每冶炼一吨90号汽油，炼油厂就要亏损200元人民币，0号柴油以现在的任务每天就要亏损6万元，唯一可有盈利的97号汽油每吨毛利200元左右，扣除运费20多元，有180多元的利润。广州石化负责人最近表示，8月份广州石化将确保12万吨的汽油供应广州市场，这意味着该厂要亏损1.56亿元。
　　“我们工厂中层领导和普通工人一样都没有积极性。”广州石化的部门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厂子有个利润考核指标，完不成任务，年终个人收入将会受到直接影响。国内炼油厂因为国际大环境，原油价格抬高，而炼油厂的出厂成品油价格与进口原油价格倒挂，炼油厂很难创造利润。
　　工人杨先生说，如果把这些成品油完全地批发出去，石化厂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句话引起大家大笑，都说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中石化是广东最大的成品油供应商，约占广东成品油市场的60％。中国石化集团总部已明确表示:在目前炼油全面亏损的情况下，炼油企业仍将满负荷生产，为市场提供资源；并拟于近期再增加对广东资源配置5万吨。广州石化厂近三天的产出供应量分别为5000吨、4000吨、4000吨。
　　
　　“要发改委提高成品油的出厂价”
　　——中石油、中石化联合起来做文章？

　　杨城启每天还会看一阵子报纸，各种报纸上面布满了“油荒”的字眼，这是他最怕，也最感兴趣的，前些天上面的很多对于解读“油荒”和将会在几天内缓解的消息都让他哑然失笑，他认为只要不提价或者改变成品油价格制定机制，就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广东的成品油匮乏的问题。
　　中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咨询委员会副主任张抗表示，国际原油期货价格高位运行已久，已是强弩之末，将会逐渐转弱，但尚难以预测何时下跌。从国内市场看，部分地区成品油供应紧张，是由于国内成品油调价一直滞后于国际油价。
　　而绝大多数人都把矛头对准了中石油和中石化这两大石油寡头。据新浪网17日调查结果显示，在总共11405人参加投票的活动中，有87.56％的人认为广东缺油系两大石油公司人为制造的。
　　“这次石油短缺应该是人为原因。”中山大学教授陆军肯定地说。国内价格机制是由发改委根据国际石油行情制定，相比滞后于国际价格一到两个月。在最近国际原油价格一路飙升的状况下，两大集团中石油、中石化联合起来做文章。
　　“要发改委提高成品油的出厂价格，否则还将大量出口。”石化下属某经理说。
　　下列数据可以说明广东并不是没有油，而是油出口了。据8月15日的海关统计部门统计，上半年，广东口岸进口原油大幅回落，进口油1390吨，分别比上年同期增长11.30％，经过广东口岸进口成品油974万吨，下降19.1％；而今年前7个月共出口了882万吨成品油，比去年增长了45.5％，整体出现出口增长而进口下降的局面。
　　广州市石油行业谢秘书长说，广东石油部门出口多少由北京的总部决定，他们有自己的出口任务，如果想让他们多留一些，要政府和他们北京总部协商。
　　石油企业报表显示两大石油企业利润巨大。中国石油化工股份在香港上市公司中利润接近千亿元，年经营额在5000亿元左右，利润空间已相当可观。中国石化的净资产收益，根据其2004年年报为17.32，其加权平均的净资产收益为20.32％。2004年，中石油集团上市子公司中国石油利润超过1000亿元，中石化集团上市子公司中石化利益也达400多亿元。石油利润是房地产上市公司平均水平的四倍多。而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国内石油行业也就炼油环节总计亏损不到42亿元。
　　也有不同的声音。
　　“企业要盈利。”中石油股份有限公司发言人声称:“大规模的油品供应紧张，主要原因是今年以来原油和成品油价格倒挂，目前折算下来每吨差价约700元。短期内国内油价不太可能和国际市场接轨，这给炼油企业造成了很大压力，导致原油进口出现缺口。”
　　郭达明也认为，从企业的角度来看，两大石油集团的做法是无可厚非的。
　　现在企业的做法是在政府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少炼油，维持一个最紧的平衡来维护企业可以获得的最高利润，中石油、中石化都是上市公司，他们还要向股东负责。有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坚持认为，企业只要完成或者可以保证产品的供应量就是完成了社会责任，其他的事情应该由政府来解决。
　　
　　“不提价，广东缺油很难解决”？
　　——价格机制的等待

　　石油是战略物资，国内的油田属于中石油、中石化等少数石油集团管理，也只有他们才有开采和销售权利。近几年国家进口石油越来越多，去年是1.2亿吨，今年预计会达到1.5亿吨，石油进口权也归这几个大集团所有。
　　中国现行的石油定价机制始于1998年6月出台的《原油成品油价格改革方案》。其规定:原油基准价由国家计委根据国际市场相近品质原油上月平均价格确定；汽油、柴油由国家计委按进口完税成本为基础加国内合理流通费用确定零售中准价，石油、石化集团公司在此基础上再上下浮动5％(后调整为8％)的幅度内确定具体零售价。
　　中国工程院院士李京文说，我国石油定价机制存在着严重缺陷。这样的定价机制使得国内油价的变动滞后于国外一两个月，从而带来很多弊端。国内交易和进出口贸易基本上采用单一的现货交割，这将会使国际油价剧烈波动的风险毫无保留地释放到国内；我国原油、成品油只是在价格上与国外接轨，价格机制本质上仍然是政府指导价，而不是反映国内供求关系和国家能源政策的市场价格。
　　今年初，发改委能源研究所杨青博士强调，高度市场化的石油市场与完善的石油定价机制密不可分。发改委准备改革油价制定机制，定价机制改革方案的内容，将是以市场定价来取代现在的政府指导定价，政府由价格制定者转变为价格监管者。但是在发改委今日的会议中，决定石油价格“以平稳为主”、“微调”。
　　8月16日广州市政府要求广州全市406家加油站全部营业，17日油站经理杨城启得知广州市还有近30家加油站没有履行前一天的承诺之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不提价，广东的缺油状况就很难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