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青春——浙江绍兴中学生连环坠楼事件所折射出的应试教育反思

　　[本报短评]面对巨大的学习压力，只要意志不够坚强，无论多乐观的人都容易在最后关头出现精神大厦的彻底崩溃。即使在大学象牙塔中，研究生、博士生的自杀率也日益升高。有的更是以报复别人来发泄郁闷，各地“马加爵”式人物最近常现报端。要归结理由，又不知是第几千几万次的说出应试教育的弊端。然而说了那么多年，改变到底有多少？高考指挥棒仍以固有形式存在，应试教育就仍然有市场。但是除了考试这种选拔方式，我们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呢？不过，我们的教育到底是在培养人，还是在选拔人？

　　2004年4月13日晚上约9点40分，高一学生童潇蛟独自从寝室中离开。四月江南的深夜应该还很冷，他在黑暗的高高的天台上徘徊了几个小时。清晨，人们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他。
　　从这一天到4月25日，不到两周的时间内，浙江绍兴市的柯桥中学、轻纺城高级中学、鲁迅中学的3名高一学生，以及绍兴市越秀外国语职业学院的一名职高女生，相继坠楼自杀。他们的年龄在17至19岁之间。

　　“他还是坠到了地上，没能自由”
　　——同学老师的回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也许他这样做，感觉自己能够飞起来，获得自由。但是，最后他还是坠到了地上。”王娟(化名)说，她的声音低低的。王娟是浙江省绍兴市柯桥中学高一(5)班的学生，说起一个多月以前在校内跳楼自杀的同学——童潇蛟，她眼底满是哀伤。
　　“那天早上，我来到教室里的时候，觉得整个班级一片死寂。我还以为是因为快要期中考试了。有个同学进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湿湿的。”王娟说，“后来直到第二节下课，我问了同学才知道……”
　　童潇蛟平时挺乐观，同学们也喜欢和他相处。虽然他没有花很多精力在学习上，但是成绩也不错，是一个聪明的学生。“语文是他的强项，他喜欢看韩寒的书和新概念作文，语文老师很喜欢他。出事后，语文老师一整天都很沉默。”王娟说。
　　事发前，同学们没有发现童潇蛟的情绪有什么异常。班主任王老师说，那天晚上9点多他去寝室检查时，还看见童潇蛟和室友们打打闹闹，挺高兴的样子。
　　“但他总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我记得他有一次自言自语说，还不如死了算了。当时，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王娟回忆说。
　　对于童潇蛟的想法，王老师早就知道。这学期以来，他几乎每周都会和童潇蛟谈心，还派了两个同学留意他的行踪。“他说自己是为了父母才来学校读书，总觉得学习就是为了一张文凭，没有什么收获。他向往宽松的教学环境，总觉得学校里缺少自由。虽然平时在班上他看起来挺乐观，其实真正要好的朋友并不是很多。”
　　童潇蛟最想做的是漫画师，还喜欢打游戏机。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肖(化名)也是一个漫画迷，喜欢打游戏机，有时候也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然而事发前不久，肖的游戏机被童的父亲摔坏，因此肖对童很生气。“童潇蛟告诉我，他特别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最好的朋友会因为一个游戏机而不理他。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王老师说。
　　童自杀前不久的一天，王老师上课的时候发现童没有来，很担心。立刻叫同学去校园里找童。最后在花园的亭子里发现了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
　　然而，王老师没有料到13日会有事情发生，因为之前的那个周末童心情不错。“那天晚上，童潇蛟还请了几个同学吃夜宵。现在想来也是一个征兆，但是当时没有想到……”

　　“找不到出口，我心力交瘁”
　　——童潇蛟的遗书

　　童潇蛟在他的日记本里留下了一份遗书，他说这样选择是出于自愿。但是，他也提到自己看学校“很不顺眼”。
　　“就我个人认为，我的死多多少少有学校一点原因，枯燥、乏味、无趣，而且没有一点点娱乐可言。我被读书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且还要面对以后择业生存的各方面，我一直想逃避的问题。我心力交瘁。”
　　遗书中说，为了缓解读书的压力，他才求助于漫画和游戏，最后有些难以摆脱。亲情、友谊、前途等都曾反复在他的内心中痛苦撞击，然而他找不到出口。“如果人们想要在社会中生存下去，那么就一定得舍弃一些东西。那就是自由。”“而我，最看重的就是自由。我做人，就觉得必须做得快乐。然而，看着每天每人脸上相同的面具，面对无穷的骇人的压力，我又有何快乐可言。”
　　王娟觉得，童是为了追求自由的感觉。“现在大多数同学都不适应这种应试教育，这只是片面的教育。我们学习只是为了适应时代的发展，我们必须接受。如果不接受，以后我们就会被社会淘汰。”
　　童潇蛟的死让柯桥中学的师生很痛心。然而此后的两周内，绍兴居然又有两名中学生及一名职高生坠楼。
　　4月16日清晨，轻纺城高级中学高一(5)班的张明峰坠楼，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在医院中接受治疗。事情发生以后，愤怒的家长来到学校讨说法，并把一名副校长打伤。
　　张明峰的多位同班同学都表示，他们不相信他是自杀。“他性格非常开朗。柯桥中学的那个学生跳楼以后，他还说那是做傻事。”张华(化名)说。
　　据同学们介绍，张明峰上课的时候很活跃，平时喜欢开玩笑。16日正好是学校期中考试最后一门英语考试，而从现在公布的成绩单来看，张明峰前几门考试都很不错，因此同学们认为他这次对考试的感觉应该很好，所以不会选择自杀。
　　师生间流传着的说法是这个学生以前有梦游的习惯，并猜测他是梦游坠楼，理由是他穿着T恤和短裤。但也有学生回忆说，张事发前一天曾在食堂里和同学说，“柯桥的学生跳了，我们也跳”之类的话。关于这些说法，该校范校长表示，由于学生还在治疗过程中，目前不便回复。
　　4月21日，离鲁迅中学不远的绍兴市越秀外国语职业学院里又发生一起学生自杀事件。该校2003级的一位女生，趁寝室的同学出操之机，先是割腕，接着从宿舍六楼跳楼身亡。

　　“以死换得教育制度的改变”
　　他在日记本里为自杀倒计时

　　师生们还在为三起坠楼事件惊惶不安，没料到仅4天后，又一个年轻的生命消失了。
　　4月25日，周日，绍兴县鲁迅中学第一节晚自习课前，高一(2)班17岁的高俊(应家属要求，此处隐去真名)从学校六楼高的钟楼上坠下。
　　和童潇蛟一样，高也留下了日记本。绍兴县教育局的一位负责人说，高在日记里写，柯桥中学跳楼的学生是他的榜样，轻纺城中学的同学给了他信心。他还在日记本里预先确定了自杀时间，像高考一样进行倒计时。他在日记本里画了学校的平面图，在钟楼上画了小红旗。
　　“这个学生对待死亡出乎意料的从容冷静，他在日记本里夹了一份遗书，说要用自己的死来换得教育制度的改变。”绍兴县的一位专门给青少年做心理咨询的专业人士说。
　　高的同班同学至今还不清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眼里，高平时挺爱和同学们说笑，并没有特别的情绪问题。他的同桌方丹(化名)说，事发前，高从来没有流露过轻生的念头。
　　高喜欢看军事杂志等课外书籍，有时候不愿意做作业，但是每次考试的成绩还都不错。“他很喜欢写日记，有时候一天要写几篇，以前还给我们看过。”方丹说，“他喜欢自由，常常说想回家，总觉得学校里太束缚。”
　　该校校长说，高俊的死有学校、家庭、社会等各方面的原因。例如，学校学习有压力，家庭沟通不足等。心理暗示引起连锁反应也是连续发生跳楼事件的重要原因。
　　三个多星期过去了，学校渐渐平静下来。然而，父母的伤痛却化解不了。5月15日，高的母亲按照习俗，祭祀她心爱的儿子。9位村里的老太太围坐在高家的客厅里为高俊念佛，门外风雨潇潇。老人们摇头轻叹着可惜。
　　一位老太太告诉记者，高的母亲整整瘦了一圈。至今，母亲还是不相信儿子会自杀，她说家里没有给他任何学习上的压力。“不久前，我儿子还说过，等他娶了媳妇，就不让我再工作了。”母亲说。
　　高的亲戚们都说，他是一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平时在家里，他会主动做家务、烧饭。
　　由于学校要抓学习，高俊两周才回家一次，所以母亲对儿子的想法并不太了解。“他在学校里遇到烦恼，一般不会和我们说。但我觉得，虽然他对这个社会也有些看不惯的地方，但不至于要自杀。”母亲说。她觉得儿子的性格比较坚强，通常会独自承受。
　　母亲哀伤地说，“他长那么大，家里没有委屈过他。也许他惟一的委屈就是他现在本来应该还活着，17年太少了，71年还差不多……”

　　“我们像被封住了”
　　从清晨5点40分开始的中学生活

　　高俊赋予了他的死一个很高的期望——以此换来教育制度的改变。
　　高三学生薛峰(化名)说：“食堂、寝室和教室，三点一线，很乏味。我们现在，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情，都被封住了，好像有监视器一样，我们被监视起来，处处受挫。”
　　在绍兴各所中学，学生们普遍被繁重的学习压得喘不过气来。从清晨开始，学生们便开始按学校规定的作息表奔忙。
　　以柯桥中学为例，一天从清晨5点40分开始。20分钟的洗漱时间后，6点学生们做早操。7点30分，上午第一节课开始。中午11点15分下课后，学生们拥入食堂吃饭。一些同学为了省时间，买个馒头就匆匆赶回教室。喜欢运动的男生一吃完饭就抓紧时间打半个小时的篮球，因为12点10分开始就是午睡课时间。
　　午睡课约有一个小时，有些学生还抓紧这点时间学习。中午的校园甚至比上课时间还要安静——因为没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学校负责人表示，不允许学生中午打球的原因是防止球场的声音干扰中午要学习的学生，尽管球场离教室还有一段距离。
　　13点40分到17点30分是下午四节课，然后是一小时晚饭时间，18点30分到21点30分是晚自修时间。22点，高一、高二学生熄灯休息，高三学生睡前还能多一个小时，再看一会儿书，23点休息。
　　“我们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很少有自己支配的时间。”王娟说。
　　县教育局负责人说，目前国内的中学普遍都采用这种类似军事化的管理，主要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学生喜欢活动，老师喜欢活动，其实校长也喜欢活动。但是安全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一些老师认为，学校规定的“不许”和“禁止”很多，例如，中午不允许出校门、禁止早恋、不允许带手机等。但是告诉学生有什么权利，能够做什么，这方面的内容则很少。
　　“我希望老师、家长和学校能够对我们宽容一点、包涵一点。记得去年寒假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要看《十八岁的天空》。它虽然是虚构的，但是我觉得那些中学生的生活和学习很有意思。他们的老师很明智，能够掌握每个学生的特点，因材施教。校长很开明，相信学生。师生的群体关系非常、非常融洽。这一学期开学时，我们就一直在讨论，觉得很羡慕。我们学生很希望能够有这种氛围和环境，真的很需要。”薛峰说。

　　“我们忽略了教学生如何做人”
　　老师们的痛

　　学生的死让朝夕相伴的老师们痛心不已。其中一所中学的方老师(化名)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事情发生后的那个早上，她在学校阅览室呆坐了整个上午，头脑一片空白。“作为一个老师，也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样的事情。”
　　不少绍兴县的老师在当地的网络上为这些事件留言。除了悲伤，还有愤怒和自责。
　　“应试教育下，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出了问题。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们有些人往往怪学生心理不健康，受不了挫折。实际上我们现在的家长、学校只要求学生把学习成绩搞好，学生出了其它的问题，都由家长、老师为学生扛着，家长、老师的包办造成学生只会面对考试，其它的什么都不会面对，学生实际已成了只会考试的废物。”
　　“连续发生三起这样的事件，也许不能说还是偶然事件了。不能说某个老师或者某个学校有问题，而是整个教育氛围可能有点问题。”柯桥中学的杨老师(化名)说。
　　同时，教师也表达了对此深感不能相助的无奈，他们和学生一样疲于奔命。“现在不仅不要求学生有个性，也不希望老师有个性，要求老师就是像老黄牛一样钻研教材，钻研题目，讲给学生听，考出好的成绩。”杨老师说。
　　考核教师的标准是德勤能绩，具体到各个学校，考核方式就转变为更加严格细化的条款，例如卫生、出勤、纪律等。方老师说，她所在中学的教师每次按时到岗可以得到两块钱的奖励。　“考核过于追求细枝末节，这些具体条款都是为了学校管理、考核的方便，而不是真正为了学生的成长。”方老师说。教师一方面要完成繁重的授课任务，一方面还要应付琐碎的考核，留给和学生交流沟通的时间就很少了。
　　“教学最根本的问题是使学生懂得如何做人，但是现在我们对心理教育、人文教育都是忽略的。”一位教育局负责人说。
　　一些教师对此感到很难受。竞争意识的反复灌输和客观存在的压力容易使学生们感受到一个灰暗紧张的世界。“其实，教师应该引导学生感受更多阳光的东西，对未来有憧憬。”杨老师说。教育的目的是让人认识到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虽有不如意也值得活下去，并且有权利、也有机会让自己充实和幸福。

　　“他们的不满不会直接表达出来”
　　隐蔽的中学生心理问题

　　绍兴，古为名士之乡，明代文学家袁宏道曾称绍兴“士比鲫鱼多”。绍兴人一直有重视教育的传统。
　　而现在家长的重视教育往往表现为过于关注孩子的成绩。“现在，绍兴人的经济情况都不错，没有太大的谋生压力，平时在单位中讨论最多的也就是孩子的学习。孩子成绩好，家长就会觉得很有面子，可以在同事面前滔滔不绝；成绩不好的，仿佛就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而且，现在都是独生子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绍兴市一位高二学生的母亲告诉记者。
　　绍兴县青少年活动中心心理阳光室负责人陈吉良5月18日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很多学生的心理问题都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影响，不能一味责怪学校。”
　　2004年5月7日，绍兴县教育局决定开展全体初中、高中、职高“教师学习日”活动，就县里中学发生的三起跳楼事件进行深入的反思。
　　反思的结果是，这几起学生自杀事件主要由学生的心理问题引起。
　　5月11日，绍兴县教育局邀请部分教育工作者、心理专家及学生家长、学生代表，就培养未成年人良好心理素质和健全人格作专题座谈。5月15日，绍兴县报就此做了整版的报道。
　　陈吉良认为，从这些事件中可以看出中学生心理问题的隐蔽性。“我们目前发现，自杀的学生往往都写日记，他们对老师、家庭或者社会的不满都不会直接表达出来，他们也缺少交流的对象。”有时候，家人和学校都觉得很乖的孩子，反而会出走甚至自杀。
　　杨老师(化名)说。“很多学生需要别人的认可来增强自己的信心，他们缺乏自我。考好了，学生就觉得自己好；考坏了，学生就马上觉得自己不好。”
　　绍兴县教育局的一位负责人说，即使学校不进行成绩排名，很多家长也会打电话来询问，学生自己也在暗自估计。“学校不得不迎合家庭与社会的这种需求。否则，学校的成绩下降就会导致生源下降等很多问题。”

　　“高考还是要抓，否则批评更多”
　　史无前例的七天长假之后

　　两周内多名学生的意外死伤后，绍兴县史无前例地“根据上级有关规定”决定“高中生全体放7天长假”，教师6天假。有人在本地网上称“血的代价换来五一长假”。多年来，绍兴县的高一、高二学生五一期间仅有4天假，而高三学生更是只有3天假。
　　然而，绍兴县教育局的一位负责人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马上就有家长打热线电话给市长，说教育局不负责任，即使有学生跳楼，也不应该给学生放那么多的假。”
　　这位负责人坦率承认目前的减负措施、德育工作等并不能解决教育中存在的深层问题。他认为社会对学生考试成绩的过度、功利的追求，以及社会选拔人才制度等问题是矛盾的深层原因。然而要改变这一切，绍兴县教育局无能为力。
　　“高考还是要抓，否则教育局和学校受到的批评会更多。”他说。5月13日，绍兴县教育局出台了《关于进一步推进素质教育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的十项规定》，其中提到要取消高考升学指标。县教育局此后做了一项调查，发现大多数家长对取消指标表示反对。
　　事实上，绍兴县教育局在今年3月就提出了初中生的减负规定，也较早提出重视中学生的心理教育。然而，意外还是防不胜防。
　　更多潜在的危机使教育系统必须有所作为。三起绍兴县学生跳楼事件发生以后，绍兴县教育局对全县3万多名初中生和3万多名高中生进行了一次摸排，即了解是否还有自杀倾向的学生。结果发现，公开说过要自杀的学生有100多名，其中六七名学生已经写过遗书。
　　事实上，这并不是绍兴县一地的特殊案例。仅就国内媒体报道的情况，今年以来，南京、西安、武汉等地都发生了多起学生自杀的案例，青少年自杀事件的比例近年来呈明显上升趋势。

　　■链接
　　新闻报道中的中小学生自杀事件

　　2003年5月
　　甘肃省武威凉洲区双城小学的6名小学生服毒自杀，其中2人死亡。

　　2003年11月25日
　　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一名高一(14)班的女生跳楼自杀。

　　2004年3月31日
　　云南昆明澄江县龙街镇广龙小学五年级学生侯某在家中服农药身亡。

　　2004年5月15日
　　陕西勉县仓台小学两名12岁女生在村口的商店购置4支农药后服毒身亡。
　　
　　2004年5月15日晚
　　广西宾阳县一名女高中生在县妇幼保健院割脉自杀，经紧急抢救脱离生命危险。

　　2004年5月17日
　　新疆崇正私立学校高三学生张利军留下遗书后，服农药自杀身亡。
　　
　　2004年5月19日
　　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张庄中学一学生喝农药自杀。